这是一篇读后感，关于特德·姜的短篇小说《呼吸》。

如果，一个意识主体，能够把自己同时作为观察者与被观察者，那么，它算是一种更高级的智慧吗？如果，一个意识主体，能够在理解本质规律之后，并没有被本质规律击倒，反而能够以作为本质规律的见证者而乐在其中，这算不算一种特别的清醒？

热寂说明书

如果，十几年前的我，读到这篇，一定会惊异于宇宙热寂的宏大与荒诞，虽然在《呼吸》里，宇宙的热寂被包装成了压力的归零。

然而，现在的我，多少也阅读过一些科幻科普之后，《呼吸》这样的热寂说明书多少有点新手向了。算是Ted给这个短篇小说设计的一个表层吧，把它拿来给十来岁的小朋友讲讲什么叫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是不错的。

书中也提到了“生命以负熵为食”这种薛定谔宇宙观的气压版本，这样的科普描述，甚至比刘慈欣在《三体》里的描述更加直白易懂，一种科普感扑面而来。

CCC模拟器

《呼吸》里，另一个有趣的设定，是当它们的宇宙终于气压平衡后，也许会有另一个世界能够通过管子接入这个宇宙，产生新的气压。

这个设定，是我读到的对于共性循环宇宙理论CCC最浪漫的比喻。当宇宙最终在黑洞与霍金辐射，成为一种没有物质只有能量的存在后，任何可以被界定位移的物质都没有了，那么，衡量密度的意义也就消失了，进而我们可以说宇宙密度在稀释到无穷小的同时又无穷大。

于是，新的宇宙就有可能在这个密度奇点上开启一轮大爆炸。

《呼吸》里，这就是Ted所提出的那个管子。当然了，Ted 在后记里也说了，他也是读了CCC理论的提出者罗杰·彭罗斯的《皇帝新脑》之后，才有了这个管子的设定。

妙。

主客体与本体伦

《呼吸》里，那个聪明的存在，把自己作为研究的对象，开始用一种其妙的方式观察自己，这种设定，本身就是对主客体分离的一种讨论。

曾记得，在初读薛定谔关于世界本不存在颜色、声音、气味、触感、温度的描述时，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没错，世界所具有的，只是震动，没有人的感知，就没有颜色、声音、气味、触感、温度。

但，这并不是人的一种生物性伟大，相反，这是一种局限。宇宙的波长，从可见光到红外线，从无线电波到伽马射线，人类所能够感知的，仅仅是其中非常狭窄的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大概率只是为了适应地球生存的节能策略而已。对于宇宙的的真实，我们人类大部分时候只是瞎子。

那么，本质上，作为研究者的主体永远无法站在主体之外去研究自己。我们所能够获得的，仅仅是一个非常简化的低精度模型而已。

那，认识到这样的荒谬，世界崩塌了吗？

物理老师煮面条

这种感觉，就如同一个洞察宇宙本质的物理老师，早上在课堂之上洋洋洒洒讨论着宇宙的本质，生命的局限，人类的渺小，思绪在时间和空间上无限延伸。然而，下课铃响，他依然要回到自己的单身宿舍，用着极度落后的化石能源煮一碗面条。

洞察宇宙的物理老师，煮面条时，会觉得荒诞吗？

不会。想反，他会置身事外，观察这个其妙的反差，把自己摆在荒诞宇宙中低熵奇迹见证者的位置上，惊叹这样的一个注定完犊子的宇宙竟然出现了如此多低熵体，而我既是一个低熵体又要吞食更多低熵体，能够见证这样的奇迹本身就是一种幸运，然后，开心地吃面。

是吧，乐观虚无主义了。《呼吸》里的那个主角，最终传递出的就是这样的状态。

这让我想起了半年前的受伤与治疗。那段时间，我时常会出神发呆，会一不小心进入一种对自己电化学信号与本体对抗观察者的其妙状态，见证身体如何一丝一丝构建自己。这种观察与见证中获得的分离与快乐，和《呼吸》的主角一样，就是面对注定时的那一丝丝乐观。

这感觉，特别像旅行者一号的著名照片“暗淡蓝点“，那是在距离地球60亿公里之外会看地球的一张照片。对此，没有人比卡尔萨根的描述更精确了：

“在那张照片上，每一个你爱的人，每一个你认识的人，每一个你听说过的人……都在这颗悬浮在太阳光束中的微尘上度过了一生。这体现了我们的狂妄自大，以及我们在宇宙中拥有某种特权地位的错觉。”

妙

与《呼吸》这类小说的共鸣，绝不是存在于人物与角色这样的人类情感这种虚无缥缈的层面。这个感觉，很像之前读过刘慈欣的短篇里推荐过的《冷酷的方程式》。也许，从小说的角度，它们都比不上《北京折叠》这种矫揉造作的披着科幻外壳的华丽表演。

但对于对的人，确实能够在《呼吸》这样仅仅一万字的短篇字里行间里，读到如同巨大压缩包一样挤压着的宇宙的浪漫与荒诞。

完。